◎2006.01.13

這是一個關於愛與信仰的故事。

公共電視播映的《45度C天空下》劇情中，分別由幾位主角拉出好幾條故事的軸線在進行，場景也由台北、台東、非洲交織穿插著。從收看《大醫院小醫師》以來就深深覺得王小棣老師擅長處理多主角、多故事軸穿插的電視劇，故事節奏明快，不拖泥帶水，每個角色性格鮮明，且分頭開展故事，但又彼此具有巧妙的連結。要怎麼將連加恩的故事搬上螢幕？如果只拍攝連加恩在非洲的故事，或是他與未婚妻的感情歷程，對於20集(每集中間皆無廣告)的電視劇來說可能過於單調且沒有戲劇張力，在45劇裡王小棣老師也展現同樣的編導功力(按：劇情簡介)，除了連加恩的化身連懷恩，及其未婚妻的化身林宇青外，又加進了郭仰生、林宇誠、林宇強、楊玉玲等人物，劇裡就每個角色故事分頭敘事，看似一條條的平行線，在劇情的推進下，每條線之間逐漸收攏，在最後一集裡全部交會在一起，隨之又彼此分開，往新的方向走去。

兩兩角色間，都有巧妙的異同之處，以連懷恩與林宇誠來說，兩人表面上的交集似乎只有林宇青，但其實兩人本質上卻有相似之處：都是醫學系學生，畢業後沒有進入醫院或考研究所深造，而是拋開白袍走入“荒野”、走入人群也非踏進白色巨塔(林到台東的部落；連到非洲。雖然是以「醫師」身分到非洲，但所做的事，不單只是提供醫療而已)，且結局的安排是兩人一出一進、位置互換(原本出國的連回國；原本在國內的林出國)，出走／遠離的意象，不代表離開、一去不回，或漠不關心，相反的是保持一段距離，可以讓人見到自己的軟弱、自己的渺小，讓自己更看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麼，而且有時候這會是人生渾沌時的一個出口。

林宇青由一開始不諒解連懷恩為什麼再非洲不能好好服役，要搞東搞西，但後來由旁人的轉述以及自己親自到非洲後，逐漸了解這一切背後的道理何在，她在劇中角色的形象，是一個積極進取、工作努力的青年，在家人師長的協助下(也可以說是“呵護”啦！)，不斷地深造、研究，這種往前衝的意象正如台灣社會許多青年一樣，每個人都深怕自己會輸在起跑點、會錯失什麼，拼命的趕阿趕、衝阿衝，可是有一天猛一回頭，卻不知道自己在衝什麼，失去的似乎比得到的更多。林宇青在劇末跟恩師的一席話中也提到，不想要出國攻讀博士，反而想要在國內為生技基礎教育來努力。這一番話也正戳中了國內(高科技)教育的迷思，一窩蜂的將經費與資源砸在高科技研發的計畫，以及補助高等教育(大學相關科系)，蛋高科技或是知識經濟概念的重要前提是：如何培養具創造力的人才？沒有創造力、沒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是不可能研發出什麼具有獨創性、競爭性的產品。而創造力怎麼來，這都是要從最基礎的教育開始養成、累積，不是花個一兩年、砸個兩三億經費就可以看到成效的東西。這些未必都是政府的責任，易地而想，如果你是林宇青，你會把握眼前所擁有的資源，繼續深造，追求個人的學術成就？還是會投入基礎教育的環境呢？

劇中另一個努力求生存的郭仰生，是來自緬甸的窮學生，醫學系畢業後馬上進入醫院工作，同時為了賺更多錢，還兼了另一份工作，到後來經濟狀況逐漸改善，手頭還有賸餘可以買車，表面上看來應該是苦盡甘來、什麼都不缺，但真的是這樣嗎？如同他在某一集的旁白所說，有錢之後，雖然日子過的比以前好，但反而卻有種寂寞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窮的時候沒有的……。劇末，他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去台東找到林宇誠，也答應要接手安親班，為什麼他願意放棄原本優渥的生活呢？這樣的放棄是不是表示他擺脫了什麼或看輕了什麼？(對應到林宇強的狀況也類似)他有錢的時候到底少了什麼？大家汲汲營營的追求的又是什麼？對每個人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到底為何？

我沒有看過《愛呆西非連加恩》這本書，但我見過連加恩本人，在他回國後(我也剛退伍)有次到高雄的靈糧堂來分享，帶著他的父母及未婚妻，演說中(行話叫“分享見證”)他一再提到「一個紙板」的力量這件事，紙板是指他在禱告時用來墊在膝蓋下的物品，他說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他就跪下禱告；在一大堆舊衣進到當地郵局就沒有錢付巨額關稅、保管費領不出來時，他就跪下禱告；在沒有人力、財力蓋孤兒院時，他就跪下禱告；……。「信仰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我不見得相信宗教，但我相信這句話。連加恩相信這中間有神蹟，我則相信這是天助自助者，只要心存好意(good will)，總會關關難過關關過的。要相信什麼，這並不困難，難的是，要怎麼產生「相信」這個過程。這也正是我們不斷追尋、離開、回首、往返……的生命重要核心問題之一。你我的紙板在哪裡？

劇中有許多人物及場景是跟生物科技有關的實驗室、研討會等等，隨著這些畫面又把我拉向已經陌生的記憶裡，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我也曾以生物人自居，也曾經跟劇中人一樣泡在paper以及實驗室裡，抽DNA、跑電泳、種菌、養細胞、給大白鼠打針、餵藥、解剖……。高三時，在課餘飯後，我經常到書店翻閱財經雜誌、科普刊物，當時對於自己未來的想像是，在實驗室中，穿著白色實驗衣埋頭在研發可以解救蒼生的新藥；或是西裝畢挺的在外商生技公司擔任管理階層；……。現在呢？我的問題跟劇中許多人的核心問題又有何兩樣？

林宇青有個同學的研究方向是作中草藥方面的計畫，但被審查的陸教授嗤之以鼻，大意是說(我翻成白話)，中草藥很難定性定量的做研究，而且要花很長的時間跟很多經費，做了人家也不一定承認，不要做這浪費時間。路教授的一席話，不是劇中虛構的對白而已，他的確講出了生技界很多學者及產業主的心聲，當然這也是國內生物科技界、其他高科技產業界，乃至整個國家教育的問題，短視近利、一窩蜂、只問結果不管過程、盲目跟隨西方國家、沒有積極發展自己可以獨立自主研發出具獨創性的成果。為什麼中草藥要用西方分析及有機化學那一套理論來解釋呢？中草藥跟西醫的學名藥在本質上、歷史脈絡上、療效與副作用上本來就不同，可以同一套標準去看她們嗎？對，標準，其實它本身即包含了很多東西在裡面，價值觀、習俗、倫理、文化等等，我們可以用城市的標準去看山地部落嗎？我們可以用台灣的標準去看布吉納法索(西非)的情況嗎？很多人看到世界、看待其他人，都還是很中心主義的。標準，背後其實是一種權力的對抗，什麼叫民主？美國人那套才叫民主？美國人的價值才是普世價值？

同一個地球上，有人可以肥胖死也有人可以餓死；有人生下來就四肢健全，有人生下來就罹患先天性疾病；有人出生在大都市，有人出生在深山裡。出生在哪裡、何時，帶有什麼樣的命運，這件事沒有所謂的「公平」可言，但先天條件的不足、後天環境困頓的阻礙，可以成為一個藉口，而不好好的去生活嗎？全劇不管哪一段故事、哪一個人物，要講的問題大概就是這一個。從貧窮對照富足、從山地部落對照都市生活、從非洲對照台灣，都是從邊緣的角度來反觀我們習以為常的環境、位置，突顯出經常被輕忽的不公平處。但好好用力的生活，這是一件知易行難的課題，在困頓的時候如何堅持、在徬徨的時候怎麼抉擇、在無助的時候如何找到方向？靠的就是信仰，堅定的相信(不一定是宗教或偶像)，人只要信，任何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一大半。但「相信」不是結果，而是一個不斷掙扎、衝突、拉扯的過程，過程的苦痛愈大，相信的力量也就有那麼大。命運怎樣，也許我們無法作主；但相信自己與否，我們卻可以自由選擇。

非洲最為人所熟知的幾個大問題，如：愛滋病、貧窮、缺水……，雖然著墨不多，但至少讓對非洲沒什麼概念的民眾多了一些了解，甚至開始有興趣去查詢相關資訊。看了非洲(至少是西非)的生活再對照台灣的現實，媒體整天報導的要不是總統副總統怎麼放話、不然就是哪個明星又跟哪個名人去夜店……，不知道台灣有多少人會相信、世上居然還有人連吃個三餐溫飽都有問題。我們知道的太少，惜福的不夠，對照非洲的生活情況，當台灣人真是幸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