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世界的三道「圍牆」(來源：BBC 、2009.11.7)

「當年在東德，有無數人成為秘密警察的犧牲者。不過20年後，有不少當年的秘密警察和他們的線人慢慢進入到統一後的新德國政權中。他們中數以千計的人成為政府公務員…今天徜徉在柏林街頭，已經很難想像當年柏林牆的樣子…」
－約翰•辛普森(BBC外交事務記者)：「2009: 重訪德國」／BBC、2009.11.6
「東德共產政府已經不存在，對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一代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議題，因為德國的中小學課程都沒有探討這個問題。」…
－王若芝(BBC中文網駐德國特約記者)：「在博物館看東德人民生活」／BBC、2009.11.4
「在德國沐浴於慶祝圍牆倒塌20年的歡樂氣氛之際，民調結果顯示，東歐人民普遍懷念且渴望回到社會主義的年代。…」
－「民主幻滅 東歐人懷念從前」／聯合報、2009.11.09

　今天，全世界的焦點都集中在「柏林圍牆」倒塌20周年。重頭戲之一，是以彩色泡綿新砌一道長約1.5公里的骨牌「圍牆」，然後再由波蘭前總統華勒沙、蘇聯前總統戈巴契夫以及西德前外長根舍等三人，推倒這道啟動「蘇東波」效應的「圍牆」。

　歷史，常常是一連串意外的結果。1961年8月13日，當柏林市民從睡夢中醒來，赫然發現市中心已多出一道圍牆；到了1989年11月9日晚間，面對愈聚愈多的人潮，不知所措的東德士兵，在一名東德軍官自作主張下，下令開放邊境檢查哨，深夜時分，人們用各種方式跨越圍牆；不過幾小時的時間，這道象徵美、蘇兩極對抗的「冷戰」高牆，終於轟然倒下了。

　從1961至1989年間，有136名試圖穿越「柏林圍牆」的東德民眾遭到射殺。今天在「柏林圍牆」舊道所堆起、總數約一千多個的彩色泡綿骨牌「圍牆」，即是用來紀念這些不幸的罹難者。

　有人說，「柏林圍牆」的倒塌，不只是「冷戰」的終結，而是代表著民主戰勝共產、自由戰勝極權、希望戰勝恐懼，圍牆的倒塌，是代表著「一個沒有邊界守衛、秘密警察、告密者和共黨獨裁的未來。」

　這個20年前的圖像，充滿著美好、和平與希望。然而，20年後的今天回顧世局，顯然並非如此：

　－當年僥倖未隨「蘇東波」骨牌崩倒的中共，如今已以「中國崛起」的霸權之姿，傲視全球，中共「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改革之路，讓包括前蘇聯在內的前共黨國家欣羨之餘也躍躍欲試；再則，出於對「全球化」所出現的經濟不平等，以及對「民主」所帶來的混亂與失序，包括前東德與東歐地區人民，已普遍興起懷念共黨統治時代的「懷舊風」。

　理論上，相對於世界其他國家，「柏林圍牆」對德國應具有無比的意義及價值，但如上所引，「對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一代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議題，因為德國的中小學課程都沒有探討這個問題」；實在很難想像，在「柏林圍牆」倒塌20年後的今日，對德國新世代的年輕人而言，「柏林圍牆」的記憶只剩下去博物館參觀。

　有人說，對於不幸的歷史事件，可以原諒但不可遺忘，因為一旦遺忘，歷史即可能重演。也因此，當人們對「柏林圍牆」的記憶逐漸遠去的時候，歷史會不會重演？！

　當然，在人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新的問題也不斷出現：

　－儘管舊的「柏林圍牆」已倒了，但基於新的意識型態及「全球化」所導致的經濟落差與貧富差距，一道又一道全新的「圍牆」又被築起了，而且運用高科技的尖端技術，全時、全方位地對「人」進行監控。

　其實，有形、無形的無數「柏林圍牆」，還在人間。今天，當人類集體緬懷20年前那道「柏林圍牆」倒塌之際，更應該把眼光放遠，用更多的心力及資源去關切、拆除那些綑綁人心、阻隔自由的無數「圍牆」，因為在那些「圍牆」的後面，實在有著人類太多、太多的淚水。

◎參考：哭聲，何時止息？／2007-04-24 11:20

「修建水泥牆不是解決安全惡化和暴力猖獗的辦法。如果真是這樣，巴格達人會在一夜之間生活在高牆築起的迷宮裡。」
---海德爾(女、巴格達、54歲)/BBC、20070421


　冒著自殺炸彈、血肉橫飛的威脅，成千上萬的伊拉克民眾湧上街頭，高舉著標語「No to the sectarian barrier」（拒絕宗教隔牆），抗議美軍開始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周邊修建長5公里、高3.6米的水泥圍牆，美軍稱這道圍牆為「安全屏障」，主要是用來防堵回教什葉派和遜尼派武裝分子間的血腥火拼，未來，要進出圍牆兩邊的伊拉克民眾，只能經由軍警把守的檢查站進出。

　而在伊拉克民眾上街稍早之前、就在美國新任駐伊拉克大使發表履新講話之際，在伊拉克巴格達等地，又再度發生死傷慘重的連環爆，造成29人死亡；自美軍入侵迄今，伊拉克近乎每日一爆、日有死傷、社會秩序崩解、教派衝突激化；扛著民主自由之名，美國把伊拉克一步步帶進苦難的地獄深淵。 

　但是，苦難還沒盡頭。沒錯，美軍又開始新一波的「安全維護計劃」，憑恃著重兵，美軍開始了「築牆」行動，一步步地在伊拉克推行宗教隔離；事實上，巴格達的圍牆，只是美軍在伊拉克全面「築牆」的一部份，伊拉克境內幾個反抗激烈的地區（主要是回教遜尼派聚居區），美軍都築起了一道道水泥圍牆。

　面對伊拉克群情激憤，美軍說，這只是臨時性的，不過，巴格達的「築牆」行動，將在四月底完工；完工後的隔離牆，將有助於伊拉克的「和平穩定」，由美軍扶植的伊拉克政府內政部發言人卡拉夫這樣說：

　──「這會對巴格達的某個區域，實行更有效的控制，同時也有利於展開搜索行動。 」

　所謂「更有效的控制」，其實是施展軍事鎮壓的一環，所謂的「搜索」，指的其實是更有效的圍捕與殺戮。

　美軍「築牆」，是可以把伊拉克隔成兩個世界，但上述的如意算盤，真能成功嗎？築起的圍牆，會不會反而加劇回教派系的分裂與衝突，使伊拉克淪入萬刼不復的分崩離析？

　美軍的「築牆」，讓我想起橫亙在以色列與敘利亞「戈蘭高地」上的「呼喊山谷」（也稱「哭喊山谷」）。1967年，中東爆發「六日戰爭」，在美國力挺下，以色列向東佔領了埃及的西奈半島，向北則吞併了戈蘭高地，以色列在它所佔領的土地上廣設屯墾區，細密「築牆」以阻隔反抗力量的流竄。

　四十年過去了，在這塊主權仍屬敘利亞的「戈蘭高地」上，仍飄揚著白底淺藍的大衛星以色列國旗，在以軍射程內的「邊界」上，有一處瞭望台，每到假日，分隔兩地的家人，透過望遠鏡、擴音器彼此「呼喊」、遙遙相望：

　「嗨！你好嗎？兒子長高了多少？叫他出來讓我看看吧！」
　「我們一家人還算不錯，但總掛念著你們那邊的情況。」（註）

　「哭喊山谷」，果然地如其名，想像一下那些在山谷間迴盪的哭喊聲，能不讓人折心？

　《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一書的作者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在他著名的「抹平世界的十大推土機」理論中，第一輛推土機指的即是1989年11月9日轟然倒下的「柏林圍牆」，這道圍牆始自冷戰期間的1961年，當時柏林人一覺醒來，發現了這道把他們與親人與家園隔離的圍牆，從此一牆隔出兩個世界。

　佛里曼一定沒想到，就在人類進入他所謂「全球化3.0」世紀的2007年，民主的模範生美國，在伊拉克也開始了「築牆」的行動，一開始都是鐵絲網，慢慢地換成了水泥圍牆；而1961與2007的差別，在於2007圍牆的上方，不時飛過由遠在千里外軍事指揮中心所遙控的無人駕駛飛機，以及在太空軌道上監控的高解析度軍事衛星。

　什麼是全球化？這就是全球化！從地面築牆，到空中監控，由高科技抹平的世界，強弱分明，更肆無忌憚，所謂的文化、人道與理性，全部退位；面對美國這樣一個國家，伊拉克的機會在哪裡？

　「哭喊山谷」的哭聲，何時止息？

註：張翠容（2006），《中東現場》，台北：馬可孛羅文化，頁209~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