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台東)
「現實的殘酷,在我們所有人的生命中,總會不時出現。雖然『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但是我們只要抱持著開闊的心情,坦然面對,就會讓這個歷程順利渡過。」
-周盛淵(發行人)/「給中國時報同仁的一封信」、2008.6.18
「中國時報有鑑於台灣媒體生態環境的變化,包括各種及時、免費資訊的充斥,以及紙張、原料等生產成本的增漲,再加上受經濟不景氣影響,導致對媒體的廣告總投放量萎縮,決定重新定位報紙的屬性,與既有媒體做區隔,以菁英報的型態再出發。」
-中國時報聲明、2008.6.18
「從民國九十年裁撤中南部中心開始,加上這一次裁員,幾年來被迫離開報系的同仁將突破三千名。但每次失去工作的人,都不是決策者,把公司搞砸搞爛的人從來不必負責、不承認經營的錯誤,現在還聽說有人要去新政府當官,這些人應該出來面對員工。 」
-陳文賢(中時工會常務理事)/聯合報、2008.6.19
自從民國39年由中時創辦人余紀忠成立《徵信新聞》起,隨著台灣經濟發展、政治解嚴,《中國時報》歷經了各種轉型與變化,《中國時報》不只是台灣社會的記錄者,也是具體而微的小縮影。從早期「印報紙等於印鈔票」的發光發熱,《中國時報》不幸走到今天這種裁員、減張、轉型為「菁英報」的崎嶇道路;令人遺憾的是,不少昨天還在線上跑新聞的中時人,都是輾轉被同業告知,痛苦、困惑、不平,自是可以想見。
在台灣,不只《中國時報》一家媒體,所謂「各種及時、免費資訊的充斥,以及紙張、原料等生產成本的增漲,再加上受經濟不景氣影響」的理由,所有媒體其實都同樣概括承受;只是,家家雖然都有一本或好幾本難唸的經,但每家的應變,卻有高下之分。這就好像,同樣是面臨經營困境,中時選擇讓《中時晚報》熄燈,但《聯合報》卻讓《聯合晚報》活到現在,而且從不看好到現在報攤上一份難求。
筆者曾是中時人,一生中最好、最壞、讓人哭讓人笑的記者生涯,全都在中時度過。在中時當記者,不只是一份養家活口的工作,也是一種驕傲與榮譽,這是因為中時曾有自由開放之風,有言人所不敢言的反骨精神,有不必逢迎、不必下流也能跑出好新聞、讓人敬重的媒體專業。
當然,就像許多曾是中時人的選擇,我後來還是離開了這個大家庭。但是,離開不表示不關心,我一直希望中時能變得愈來愈好,總是希望聽到人們口中談到中時的時候,流露的是一種敬重而非嘲諷、鄙夷的神情;由於對中時始終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感,以至於每次在店家舉目不見中時的時候,內心往往感到黯然,這種黯然到了便利商店的零售報攤上,看著那些來得最晚、也賣得最少的中時,堆在架上乏人問津,內心的難過,實在無可言喻。
前幾天,在南部開修車廠的親戚來訪,言談中說到他決定把看了二十多年的中時退掉的心路轉折。「好看的愈來愈少,」我這位黑手親戚如是說;其次,沒興趣的不少,看得懂的也不多,尤其是投書與評論部份,有看沒有懂,後來都直接翻過;總的感覺是,中時離他們的生活,愈來愈遠了。
在歷經這次大裁員與大轉型後,中時說要「與既有媒體做區隔,以菁英報的型態再出發」,也許這是我個人杞人憂天,甚至是見識不足,但我還是要有話直說,以「菁英報」的型態再出發,不無可能成為壓垮中時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台灣,誰是「菁英」?換另一個角度,如果自認是「菁英」,誰還在看報紙?對於那些以大學校園為主的「知識菁英」而言,儘管殫精竭慮寫出的學術論文沒幾個人看,但大多認為台灣報紙的內容實在太淺,評論更無可觀;少看報,甚至不看報,幾乎已是這些校園「知識菁英」的生活常態,至於大學生不看報,根本已不是新聞了。
如果中時「菁英報」不是以這些大學校園裡的教授與學生「菁英」為主,再加上已排除了那些主動放棄以及即將被棄守的中下階層讀者,那麼,中時要轉型成「菁英報」,勢必要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
-「菁英」的讀者,究竟在哪裡?
「菁英」,是一種虛擬的想像,可作為決策的參考,但不能成為突破危機的決策工具,甚至是最終目標;台灣也不是美國,兩地的「中產階級」屬性小同大異,紐約時報的「菁英」路線,也不會是中時可按圖描繪的媒體路徑圖。
「大眾」媒體,有大眾的生存之道,「分眾」媒體,也有分眾的理由。以台灣特殊的政經社會屬性與結構,加上媒體的激烈競爭,在歷經這一場大裁員、大轉折後的中時,恐怕已沒有能力與機會再在「不知讀者在哪裡」的疑惑中,去應付下一場更悠關生死存亡的挑戰。
如果說,在競爭激烈的媒體市場上只容「第一名」吃香喝辣,為何總是中時在扮演那個始終在裁員、熄燈的角色?從最早開始,《中國時報》是台灣的「兩大報」之一,後來變成「三大報」鼎足而立,最後變成穩居「四大報」之末;如果這是一個無法避免,甚至是都在預料之中的過程及結果,則一個令人難過,也讓人費解的問題是:
-《中國時報》,為什麼仍會走到今天這種境地?熟令致之?
原因,是多重的。有人大聲地問,為何「每次失去工作的人,都不是決策者,把公司搞砸搞爛的人從來不必負責」,這是氣話,但情有可原;但是,這種氣話,卻也點出一個本質性的問題關鍵,即:「把公司搞砸搞爛」恐是結果,而非原因,這個原因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評估、決策、執行到回饋系統,環環相扣,錯錯相循,而在這個錯綜複雜的循環過程中,其實最核心就是「人」出了問題。
與其追究為何「把公司搞砸搞爛的人」從來不必負責,不如仔細思量為何這些「把公司搞砸搞爛的人」,竟然可以步步高昇、躍為決策的核心?劣幣逐良弊,始終是「人」的問題的重中之重;一個沒有能力的部屬,會想盡辦法用數字魔術讓企業主攪混什麼是劣幣、什麼是良幣,而一個只會玩權力恐怖平衡、無法分辦良劣的企業主,最終也只可能面臨一再失敗與痛苦的抉擇。
在政治學上有兩句話,大概可以形容目前中時的情況。第一句話是,「看他用什麼人,就知道他想作什麼事,以及可以作出什麼事」;第二句話是,「圈子愈小,權力愈大」,當然,圈子愈小,資訊壟斷也就愈窄,在一個公司裡,「誰知道了什麼、誰不可以知道什麼」的資訊壟斷,決定了權力的大小,而權力決定了資源的分配與運用。
中時的興衰浮沉,幾乎就是台灣社會的小縮影。有人恨之欲其死,自然幸災樂禍,有人愛之欲其生,為今天這種結果應到痛苦難安,這些都是人性之常。當然,要求那些即將喪失生計的中時員工,要做到「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確實不容易。
我相信,應該沒有任何一位中時人願意「把公司搞砸搞爛」,而是整個與「人」有關的制度出了大問題。跨平台媒體資源的統合運用、成本的精打細算,甚至錙銖必較,都是小枝小節,無關宏局,如果把中時看成是一隻大象,則要大象翻身,靠的絕非蠻力,或希望大象瘦身,而是要借助一群能與時俱進、熱情、專業,具有恢宏格局與視野的「人才」,來幫助大象翻身。
馬英九說他要的治國人才是「德重於才」,中時何獨不然?
中時能否起死回生、甚至振衰起敝?這涉及組織結構的調整、資源的運用,當然,最關鍵的真的是「人」的素質。我始終認為,從事媒體,不同於一般單純以營利為主的企業,它是一種「more than a job 」的行業;專業,當然重要,但在專業之上,更要有熱情、理想與視野,找到對的人,才能做出對的事。
我內心衷心期待,在可見的未來,中時能走過幽谷,重現令人敬重的媒體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