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之南/恆春

「難以計數的影評或觀後感在部落格與ＢＢＳ上不斷湧現，而且一片叫好之聲。儘管導演自己公開表示電影的深度還可以再提升，但是若對電影有所批評，仍然會招來網友的圍剿。正如許多觀眾所言，導演展現了台灣土地、歷史、人民的多樣與包容。電影中有原住民、外省人、閩南人、客家人…；有傳統月琴，也有搖滾吶喊。不論國籍、種族、世代、次文化，最後都在野玫瑰的歌聲中得到了釋放與和解…」

－畢恆達／「看海角七號 聽野玫瑰釋放和解」、《聯合報》、2008.10.2

　看到《海角七號》熱賣，也引起這麼熱烈的討論，心中感到又高興又納悶：「真的有這麼好看嗎？」

　前天，利用放颱風假去基隆看了電影，儘管風雨交加，但排隊買票、等候進場的人，依然是人擠人，盛況不減。

　看完電影的當下感覺是：「果然好看！」尤其是，導演把錯綜複雜的台灣在地元素──像上述引文中的「原住民、外省人、閩南人、客家人…；有傳統月琴，也有搖滾吶喊。不論國籍、種族、世代、次文化」──不著痕跡地融和在一起，這種功力不簡單，呈現的效果也相當不錯，不只跳脫了悲情、叫囂，也帶出了笑聲。

　不過，在看完電影的歡快心情沉澱過後，繼之而起卻是一股淡淡的感傷。簡單講，《海角七號》帶給觀眾的笑聲，是為「都會人」量身訂做的；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看了電影後，突然發現，恆春除了「春天吶喊」、沙灘及塞車外，竟然是這樣一個有趣的地方，恆春的風土人情，竟然會如此逗趣、俗攔有力。

　恆春，真的是這樣嗎？或者說，電影其實是滿足了「都會人」對於「南部情調」的想像？

　不必諱言，在台灣，尤其是都會區，有許多人，對於東京、上海、紐約的了解，可能都比恆春這種鄉下地方多出好多倍；談上海的吃、細數北京的巷弄，不少人可以說得就像是在他們家的隔壁，至於恆春，除了落山風、現在多了《海角七號》，此外還知道什麼？

　我出生恆春，長大後到都會讀書、工作、生活，也因採訪走訪了幾個國家，對我而言，《海角七號》可以看得懂，也覺得它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是，對於像我父母親那一代聽落山風長大的「恆春人」而言，不要說看不懂《海角七號》，根本也無法了解電影中的恆春與他們生活中的恆春有什麼關連，至於電影中運用「情書」貫穿古今的虛實手法，那是離他們很遙遠的事。

　檳榔、風沙、烈日，是恆春貧瘠生活的常態，這與由飯店、沙灘，音樂祭及熱鬧過後滿地垃圾、藥丸所組成的都會情調，幾乎是南轅北轍的；現在，電影熱賣後，人車大量的湧入會不會造成恆春人生活的干擾，又成了另一個問題。

　我始終感到遺憾。台灣現代化所提供的生活便利性，幾乎只圖利「都會人」，而把台灣的「鄉下人」排除在外，所謂縮小城鄉差距，是愈來愈遠，而不是愈來愈近。像我的父母親，聽不懂國語，電視裡教英文的節目竟然比閩南語節目還多；廟會時，檯上表演清涼秀、脫衣服，都會的報紙批評說這是傷風敗俗，高談濶論的知識份子，一方面大談如何縮小城鄉差距，但搞了半天就是沒人願意下鄉投入心力，甚至三不五時回過頭來痛批鄉下的在地風俗太過粗鄙、下流。

　這幾乎是一個惡性循環。鄉下的孩子到都會求學、留學，在成家立業後，卻把都會打造成一個對台灣鄉下人極不友善的城市：

　－不是說要講媽媽的話嗎？現在，都會人講的話，鄉下的媽媽都聽不懂了；

　－老外在台北，絕對比鄉下人在台北，生活得更愜意、更舒服。

　怎麼會這樣？老外不繳稅，像我父母親這種鄉下人從小到大，一毛錢的稅都跑不掉，到老了，不但把進都會視如畏途，連享受基本的生活便利、無障礙的視聽環境都不可得。

　在台灣，有許許多多像恆春這種被「都會」遺落的鄉下，鄉下變成了都會的「道具」、「後花園」。突然間，一部像《海角七號》這樣的電影，讓好多都會人發現：恆春是如此地可愛、如此地充滿生命力？！

　我父母親常常回憶，在恆春，有不少像他們那一輩的人，不只「二二八」沾不上邊，連被「白色恐怖」的資格都沒有；從我祖父母生活的久遠年代到現在，不管誰統治，都是一群被忽視、被剝削、被踩在腳下的鄉下人。

　所以，「二二八」、「白色恐怖」，究竟是誰的記憶、誰的悲情？我之所以在看完《海角七號》後會生出感傷的原因，是什麼時候，台灣可以出現讓鄉下人看得懂、可以哭也可以笑的《海角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