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完電影發現：張愛玲是張愛玲、李安是李安。

我完全同意。

小說與電影當然不能類比，這是常識，我在「我嘆色，戒」一文中，一開始就說了，結構問題非關小說、電影性質的不同，至少故事要說得過去吧。

我寫「我嘆色，戒」一文之所以大費周章，拿出張愛玲小說一一對照，不是要把「橘子跟蘋果一起比」，只是強調李安所忽略處理的關鍵交代（王佳芝為什麼會一再這麼義無反顧的奔赴死亡任務？她在那個年代面臨失身與性虐，為什麼可以雲淡風輕？女大學生怎麼可能把危險、困難無比的臥底間諜工作，表現得那麼冷靜而毫無破綻？戲裡的老易為什麼沒有那麼多屬於漢奸身份的陰狠與老謀深算、反而大量處理成一個脈脈含情的癡情男子？），這一切邏輯合理化，任何一部電影都該有。

而且，張愛玲的原本就提供了（即使她沒有處理、文字體裁本可提供讀者想像空間）。

張愛玲既然已經把故事寫清楚，李安為什麼故意不做交代？

換句話說，故事的關鍵性轉折，李安雖然不必跟張愛玲做同樣的處理，卻不能不善作處理，不然，電影就撐不住了、說服力就不夠了。

我寫「我嘆色，戒-當女作家碰到男導演」一文，主要是探討：李安拍這部戲有沒有掌握到許多讓劇情邏輯化、合理化的關鍵處。

他既然說好多年來，他老逃不出這個故事，是張愛玲的靈魂召喚他來拍的，大家自然會期待他能把故事說得比張愛玲清楚些。

明明原作有處理交代的關鍵轉折，這部「拍得這麼精緻用心的改編電影」卻模糊帶過，顯然李安對原著的研究只見「秋毫」（場景、床戲），不見「輿薪」（邏輯一貫、愛情厚度、行動動機）。

當然我可以理解有人為了擁護李安，說他其實是故意這麼忽略的啦；或是，他其實也有處理到，只是沒有很明顯，你沒仔細看，在這裡、哪裡都有咧…。

我認為，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李安是個溫厚的男導演，有他想處理的格局與宏觀、也有他的人性觀點。

因此，他的力氣比較放在努力還原這部電影的時代場景、拍攝三場攝人心魂的床戲，與訓練湯唯、王力宏、柯宇綸等戲份很重的新演員上，…難免輕忽到對男女主角情愛轉折的幽微，讓故事的情感基礎薄弱，情節就難有說服力了。

我是「春秋責備賢者」，如果不是名導李安、不是威尼斯得獎，當然我們也不會這麼追究電影的敘事邏輯了。

我設身處地，相信導演李安與編劇王蕙玲等，一定會想知道所有觀眾的看法，甚至，對於深入影片意涵的誠懇質疑，會比閱讀捧場文章更認真有興趣。

李安也曾說：「我希望現在張愛玲還活著，幫我們講一句公道話。」（摘自《一山走過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

的確，我也很好奇，張愛玲若是還活著，看了李安的「色，戒」，會不會感激、感動，認為自己精雕細琢了30年的文本，真的被李安「發揚光大」了？（可以參考閱讀張愛玲生前對自己作品被其他導演改編電影的態度與看法…）

總之，我們只是閒討論，不涉是非。

稱讚李安的影評夠多了，我不過是「勇敢的」提出我這個部分的觀後感罷了。

我也知道在大家都愛李安、被李安的努力與成就感動的時候，這樣「逆勢而行」是滿不討好的，只是當我提出後，發現一些部落格其實也有對「色，戒」電影的質疑，中時部落格後來甚且貼上比我更「露骨」的文章，乾脆就挑明：「電影色戒裡的破綻」（陳豐偉），而且明指：「電影色戒裡有個嚴重的破綻，這破綻實在太大也太離譜了…」http://211.20.186.41/roach/archive/2007/10/04/203257.html

我的文章貼出後，有朋友私下跟我說，他看完電影後，早就覺得有些地方怪怪的，只是一下子被片子的氣勢震攝了，說不上來。

這是我覺得最弔詭的地方，用張愛玲的名聲、架構、卻忽視張愛玲的精髓，我只好無奈的能跟許多人一起感嘆：「是啦，李安是李安，張愛玲是張愛玲」，兩部「色，戒」，只是同名、各自表態啦。別扯在一起。

戲劇如人生，各自解讀。如果純從「色，戒」故事，看男與女差異、老手（易先生）跟嫩腳（麥太太）的差異，原著與電影的差異、男導演跟女作家的差異…大家可以各書感觸。

但是，如果討論到人性共通的情懷、普世的價值，如，人性有沒有他的軟弱與需要、愛情有沒有不理性之處、清純女生初次面對性愛或虐愛會怎麼反應、講故事要不要能講得通......這，應該不需要辯論吧？

非常感謝讀者給我的指教與回應，我當然有我的盲點，三人行必有我師。特別感恩的是，絕大多數迴響都是精心寫成的，為我的質疑補充了不少他的觀影心得，在此深深致謝。

（要特別感謝的是：默成或蘭成、布魯巴克斯、C.H. in HsinChu、小飛、ccma、六月雪、香水檸檬、Christopher、Li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