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BJ:
我家老媽今天表示她的腳已經好了,除了還不能跑──這會兒才知道她常跑,
據她說,就算只剩兩三秒她一樣快跑過馬路,一秒鐘都不耽擱,
聽著才懂她說的是紅綠燈。
我有點傻眼,但也不意外,
當下我滿腦想著我到底都在什麼節骨眼上過馬路?
可以確定的是, 我不會爭取那兩秒三秒。
畢竟我們這種年紀了!但我媽,出生於戰前的老太太!
anyway,我要說的是,不知怎麼表達對妳的感謝,
接連兩天妳刻意來幫我媽治腳傷,
昨天且頂著寒風扛來那架遠紅外線,
我也造福了,兩個晚上我都讓我的腰對著那暖風。
那天妳走後,老媽說:真的很「拍色」,不知道怎麼謝謝BJ小姐。
她臉上帶著靦腆。 這輩子少許幾回被如此殷勤對待吧!我想,
所以她心上有一股本然的「心虛」,很原始的,
就像是不值得別人待她好,而竟然人家破例了。
他們那一輩,好像受苦很該當。
從現代史看來,不管大陸台灣他們那一代多的是出生貧窮,
資源匱乏,一輩子慣於服勞役──
為人服務是該當的,被服務通常難得,因之不慣被殷勤對待。
我們這一輩,在已然富裕的城市裡,成日淹沒在似是而非的資訊中,
其實滿長一段時間我們也沒想太多,
事實上一直是毫不懷疑的活在集體虛構的虛榮中,
從來不會,事實上也不曾對上一代所經驗的人生感到好奇、嘗試認識。
但應該是我們自己也開始意識到人生的下半場已經展開在我們眼前,
近日發現自己比較能客觀的去看待上一代的生活態度,
尤其是那種無所不在的「縮小」。
比較白話的說法是「謙卑」。
我老媽的身上很明顯帶著極為濃重的縮小的氣味。
妳知道這對照於我們熟悉到習以為常的當代城市氛圍是極端不容的,
就如我們常聊的,單在我們生活中信手拈來的故事,
人的勢利虛矯自私善鬥……。
回到老一輩的這些庶民的身上,委實格格不入。
整個近代華人歷史,是一部苦難史,
我老媽出生成長於台灣南部農村一個貧困至極的農家,
受教育是一種奢侈,維生的基礎是做農民工;
而妳的母親,我記得妳講過,那一年暑假回家,發現家人全都逃難去了,
她那年16歲吧!
抗戰8年,她從一地遷徙到一地,最後來到島上,直到84歲離逝,
這中間超過半個世紀不曾再見到母親,生病那些日子總是望空喊著媽……
前陣子為228又是一陣沸沸揚揚,關於228我始終覺得很陌生,
因為我們的家族裡沒有這個印記,我的不管父族或是母族都生活在農地上,
他們不只無緣參與菁英階層,他們且是日本人刻意奴役、極為輕賤的階層。
在我的家族裡缺乏貴族血脈,缺乏日本菁英教育的先人。
因之多年來我周圍有很多人為菁英家庭而驕傲,為過往悲劇而憤怒,我少有感覺。
對於前人的苦難,我最多的認識來自我母親那殷勤謙卑的一生,
來自妳母親那坎坷流離的大半輩子,
但對比於政治上師出有名的災難,我們的母輩們苦難何其渺小!?
整整的一代、兩代,從那裡到這裡,廣大庶民在揮汗流血中求活,
他們的謙下低微,
超越極限的忍受飢餓流離與來自當權者的踩踏──都不算什麼!
歷史不會為各自的他與她記載,
而來自傳延數千年的說法很容易就可以打發他們的心。
命不好!她說、她說,他也說。
其實在漫長混亂的成長中,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經判斷的、頗費力的在向這個虛偽浮誇的世界看齊,
因為受不了環境中上一代那種低下謙卑,
似乎那樣的活,在傾軋的世界裡太易受傷,越真誠越悲哀。
青春那當時拼命努力要學習做一個強者,要強悍,要冷漠,要不為所動,
不管那是如何溫柔,何等敦厚……
但是,歲月流轉,時光證明我,終究不是那樣的人,
也就是,在一個以利相交的世界裡我是適應不了的,
怎麼說,每每看著我的母親,我就明白,
血液裡留著那樣的血,我怎麼可能變成另外一種人!?
所以,認了!
多年之後,生活多了些體驗,不管是離棄、否定、背叛的經驗都嘗過之後,
深刻發現自己再怎樣傷都無法「恨」之後,終於明白,
自己所來自的背景是深深烙印在血液裏的。
我沒有辦法偏離軌道扮演另外一種人,一種與我的父母不同體系的人種,
不管世人如何歌頌那種人,我只能停留在我的血統裡,因為,
一旦逸離我就失去了力氣。
因為,我的尊嚴來自終極背景,我的出身。
BJ,說了這麼多,我要說的是,
我總覺到妳的謙虛真誠,我相信是來自妳的家庭妳的母親,
我知道,長輩在大陸北方一個讀書小康家庭長大,歷經戰亂逃難失散,
而老人家一生不管多麼苦,不曾對子女唸叨太多,
一生思念親長卻以一種沈默姿態度過,
漫長的一生在這個島上,除了兒女無所託,是最後病體迷離中才洩漏心事……
原來一生思念母親而無能言說。
中國的一百年太苦,那苦,未曾親歷的不能明白,
親歷的又因太過巨大而說不來──
集體的痛很難說痛,因為人人都在現場,就只是生活。
而且政治用不上,本來大中華這百年都在政治的苦難裡,
唯20年台灣的空間大了,可以哭訴可吶喊,
政客們前仆後繼搶玩228,不斷的玩,
在政客手中把犧牲者最後的尊嚴都將玩完。
但妳我的母親所曾親歷的苦難是不會被遺忘的,
正因為對政客們沒有立即直接的價值,
她們的悲哀得以存續在妳我的心底,始終真實不被扭曲。
而無須世人與歷史界定,我們明白,
她們作為一個苦難時代的親歷者,
那存活的尊嚴來自於更多的主動的愛,這價值傳給了我們。
這是她們最初也是最終的尊嚴,二戰時期成長的一代。
這尊嚴經由她們來到我們身上。
步入人生的後半場,我終於明白:
不管這個世界如何的腐敗,經由她們,我們學到一種真正的價值,
我們深刻了知如何尊嚴的活,
只有坦然誠實面對自身一切悲喜得失輸贏愛恨,而還能給,給得起。
如此,才是她們所習,習以為常。
我終於明白那「縮小」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