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有個習慣,初初認識一個人,尤其是年輕的孩子,總會問:
「你在台北長大嗎?」「不是。」「那是哪裡人?在哪裡長大?」
於我, 這樣的詢問蘊含兩層意義:一層是文化上的,覺得來自中南
部小鎮的孩子,價值觀較不同於完全的都會成長族,較為樸直實在,
於是就有對這人初步的看法;一種則是較為個人的,若發現一個孩子
從外地初初來到這個城市,便有一種投射,像看著過往自己,由衷的
親切感油然而生。
最近特別的眷戀在屏東生活的日子,尤其是國中那幾年,十三歲到十
五歲的時間,雖然算一算,在台北生活的時間已經遠超過在南部生活
的那幾年,也許因為國中畢業便來到台北升學,從此定居,生活學習
都在這個大城市,對成長的回憶就永遠的停格在那一個分隔點,南台
灣、青春與太陽。
但更多的是,一個歷經漫長青春的女人,回頭追索,最美麗的回憶還
是人生憧憬初萌芽的時候。
小說戲劇最常有的情節是:歷經傷害掙扎,至大的歡喜悲傷都經過,
一切塵埃落定,他或她說:「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
是的,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但時光已矣,追憶其實就因為這一路
的過程,遺落太多,而的確難以回頭。 在這裡寫回憶:如果我可以回
到那時候‑‑‑感傷真的非常的重,這些年似乎從來不曾就這樣的命題思
索。
因為也有一種剛毅,怕停留,知道人生只能夠面對生活往前走。
只是下意識裡,特別的眷戀青春期初萌芽,某種人生的抉擇其實在那
時 就已經隱隱埋下,所以這些年,不經意間,最多的追索都在那時候。
春天,某個早上走出門,即使在台北市也會在忽然間感覺置身二十年前
,屏東早春的氣息,空氣中有一種隱隱的綠色味道,永遠記得國一春假
前去同學家借一本「羅蘭小語」,已經是等待好幾天才拿到手的書,一
路騎著單車出來,沿著載甘蔗的糖廠小火車軌,風吹過,某種植物的氣
息隨之而來,書靜靜躺在車前籃子裡,快樂在心上輕輕泛湧‑‑‑後來總覺
得那是人生初期最早的幸福。
到底為什麼,十三歲便決定將來要念文學系!暑假大專放榜,找遍報上
榜單只見中國語文學系、外國語文學系,獨不見文學系,我們要念的不
是語文啊!與那位借書給我的同學憂慮著,擔心將來沒有可給我們學習
文藝的地方。
暑假,參加學校的暑修,上課像遊戲,放肆的閱讀「唐詩三百首」、「
三更有夢書當枕」以及「彩雲飛」。
「彩雲飛」就來屏東上演了,我們一天一天數著日子,那天下午,多麼
興 奮趕到光華戲院,電影看板遠遠從空中招喚我們,甄珍好美,電影
裡她握著胸口躲在鋼琴下的模樣,我記憶了二十年‑‑‑一個女人若被愛,
都當是這般柔弱可人的?
以為被愛非常非常的重要,像小說和電影上的,絕對的愛當真以生命相交
,可生可死;然而慢慢的長大,慢慢學到生命中還有許多,許多要費盡力
氣去努力的,要活的好,需要每一分力氣,而以為已經搏進所有去要的愛
情,只是其一。
國二有一段時期,班上同學愛上長途單車旅行,我們十幾人從學校出門,
一路騎到班長在內埔的家;從來沒有忘記在她家的養雞場撿拾雞蛋,小
心迴避脾氣倔強的母雞那緊張與笑鬧,幾個女孩聚在諾廚房裡用果汁機
自製芭樂汁,聊將來,很久很久以後的將來,也就是,幾歲要結婚,要
生幾個小孩;班上最美的女生說:「我結婚至少要等到二十八歲。」大
家反對,太老了;二十八,我想,是多大的年紀?模糊的想著,覺得好
遙遠,是好久好久以後吧?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我一個人給自己弄了一杯芭樂汁,一個人在自己的
廚房裡,沒有結婚,沒有生孩子‑‑‑發現是這麼輕忽就到了二十八歲。
那位與我一起讀詩,立志念文學系,一起看了「彩雲飛」的同學已經有
了一個成年的女兒;她一直沒有念文學,不曾離開屏東,就那樣結了婚
,扮演一個妻、一個媽媽,再也沒有文學。放假回家遇上她,心裡好多
好多激動,卻什麼話也不能說。
二十八歲那年還不知道這就是歲月,年華已逝。
自己後來也沒有念文學系,不是沒有文學系可念,只是逐流去念了自然
組,不變的是,在青澀的成長裡就一直依靠文學走過來;好像十三歲以
來就一直在這裡面,也依此走了下來,雖然沒有光芒,但寫作竟像一個
朋友就這麼陪我走到這裡來。
若說可以回到過去,最想回到哪一段時光?也許真是少女那當時,多年
後,不管是認真還是糊塗,一路走過的都是自己的,再怎樣不完美不願
意也跟著自己了;但少女那當時,一切才要開始,像枝上初結的蓓蕾,
一切存有最美麗的等待,一生的夢才要開始,午夜夢迴,會滿心楚楚的
痛,好想再擁有一次完整的美麗。
寫作,出書,在文化界從事編輯工作,與我最初的夢到底沒有太遠的背
離,回想這一路,常常自覺無心,但內在的執著竟是最真實的動力;二
十年玩一個夢,我沒有後悔。
從頭想過,不得不承認,青春的心是懞懂,但確是一生開花結果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