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下,北方,供暖還要兩天,估計這時約莫一兩度,寒意就這麼縷縷從周圍包上來,心也冷了。
一個人在外地,一天兩天------,逐日的適應了,多少寂寞都會淡掉。但需要很忙很忙,儘管不過是遊戲,酒肉相交,停下來就空空的。
其實並不在乎街上人群,也早過了酒肆相搏的年紀,但人在異鄉,那冷清就帶著懷念,想念台北,想念歲月,想念在與不在的人。
有種過去,他還在,他們都還在,但你明白,與你之間的牽繫已完全的結束,絲毫不考慮出發去尋找,再見面也沒什麼。可你知道他是有意義的,隨著時光這人越益鮮明,那當時毫不留情去傷害撕裂打擊,但在很多時間過去之後卻變得溫潤有親,那親是與你的歲月,因為經過,一路的跌撞裡有他,在時光的透視鏡中他就敦然溫厚,可感激可親暱。
步入中年原來是好的,帶著泫然欲泣的回憶,心很低很低,什麼都認了,與命運無關,而是對作為一個「我」,半生所經過不管悲或喜,苦與樂,都覺得很好,因為那如人飲水的滋味難以呼喚相知,唯自己明白,握著心口,什麼都不虛度。
所以坐在酒肆飯館裡聽朋友交談著生意,感覺了然,那樣辛苦努力要把手邊少許一兩張牌打出來,在如此繁華喧囂的城市可召喚多少?朋友來了,帶著滿懷的希望,來到大國的壯志,期待碰出火花──這些你經過,樂彼不疲,在人生最好的歲月,把自己像一隻狗似的逐著自己尾巴,用著青春的慾望不計一切學習這個世界的手段與價值,你都經過,所以明白。
坐陪著,扮演在異鄉的在地人。心思靜淡,連交談都不必,因那些個手段算計方法你都使過,只是多年後在厭膩之後你才知曉,於長長的人生,屬於世故的以利相交的一切有多麼不重要。
如果在這個過程裡你忘了可相親的對方,父母孩子朋友‑‑‑‑‑‑,以為還有更重要的,而事實上把最重要忽視在那裡。
以為永遠不會變,永遠在那裡的他們,就這麼過去了。步入中年一夜間忽然意識到,生命中開始有人缺席,一個兩個,不在了。
在異地過日子,一天又一天,努力找出於這麼一個大城市生活的方法,空間如此之闊大,而人卻又是如許壅塞,每一趟都感覺是一場跋涉,但在台北從不曾如此疲累,難道因為只要去到了異鄉,人的身體內部自然就生出一種抗體,從心到肉都下意識拒絕融入?!彷彿怕背叛了家鄉!
朋友迢迢的來了,帶著夢想,那夢也不是什麼,而不過談生意,一筆兩筆,試試可能性。餐廳的喧囂裡,晃晃的杯酒交錯中,忽然明白我們都在演繹過去,比如兩千年前塞外繁華中,多少商人軍勇遊客冒險家遠離家園去到傳說中的彼城,完成交易,或演繹說不清楚的那個內在騷動。
走出來,台北的電話來到,卻是為通報島上前元首的收押之聞。
才不過前一刻還在千年百年的追索中,帶著情愫,帶著幻思,帶著自由,心思闊達,恍恍回到過去,也許多少個輩子以前,那時的自己。
忽然又落回島上的現實反有著不真實感,彷彿魂魄需要跋涉千年才能回到此時,但對比於此刻的千年惘然,現世的紛亂又何其渺小無意!?
不知道為什麼的來到一個古老國度,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總要以為自己已經經過地老天荒般的歲月,才能確定。
因為是如此相信著自己的古老,所以更懂得,此生的有限,見身邊人人談生意,牟利營名,知道自己是不需要了,如果那一輩子在塞外酒肆間已經行動無數次,這一次來這裡難道就只是為了再來一次無知的重複?
那麼,來做什麼呢?應當是有目的的,應是為了重逢再相見,因為累生累世有那麼多不捨,總是願望一定還要再見他,把他尋找到,因為待他走了忽然消逝了才知道很多都沒做,總是人家給的多,而自己還的少。
總是那人走了才悔恨自己的不經意。
用很多的時間追逐,那屬於別人教予你的,很社會的價值,也許其實自身的慾望不多,可是青春的野性就帶著我們往前走,一路風馳電掣,渾不知路上風景,及那在兩地殷殷盼著你的人。
但是毫不回顧,為那一點點的榮耀,自以為的被需要。
總要停下來,沈澱後再回頭才發現過往的急急晃晃、疲倦煩厭是如何深沈的阻礙著我們的靈魂,以致忘了累生累世都是如此迷惘。
所以,坐在北國深冬的酒肆間,聽著身邊急切的自我推銷,恍惚間我就見到了從過去以迆現在,人類文明數千年無數人扮演的角色──不管時代如何的輝煌劇烈,我們充其量是時代那滾滾洪流中被無名推著往前走的人。
渺小、被動、無識。並非相對於偉大或重要而做如是定義,而僅是就個人半生之迷惘而感想。
回溯過程,最早的階段想創作,因為是在文字裡長大的,是在對世間的好奇與對人身上與生俱來的悲哀感到不解而想寫作的;然而寫了,還是不夠,原生具來的迷惘與悲傷氣質在涉世越深之後成長為奮力的反叛,只想遠離那宿世的悲哀感,要在這人間演繹強悍與練達,要結結實實穿透這個世界,不管它有多殘酷! 所以就一路往前走了,寫作,太自我,作品的力量,太微弱,比之於商人對世界的影響……。
好長一陣子努力學習資本世界的運作,喜孜孜以市場經濟常識作為長大的符號,
以為這就是「真實世界」作為一個成人該有的長進追趕,把少年的自由恨恨拋離開,得意洋洋於如此背叛。
全然不知道總有一天還要穿透這一層皮相往深處去,那裡面才有著最貼近人心的滋味。
用十年的時間扮演一個小生意人也夠了,雖然比之於無數的人用盡一生去追趕經營實在不算什麼,但我相信每個生命在此生展開之前都已經決定了這一輩子的路徑,於我,用人生最青壯的時光學習這個世界最表層的價值,不管那有多庸俗多虛幻,我都專心投入;這已經很足夠。
窗外,樹在風中搖拽,天光已經暗去,今夜氣溫將降至零下,空氣更為深冷,這樣的孤寒更易深刻回到過往。
也許是上一世甚或千百年前就已相識,在塞外酒肆間,我或是一個汲汲營小利的商旅遊人,與你在黃沙漫煙間相逢,為聽聞遠方的彼處有另一種人生,你來了,
相逢於繹站酒肆,你的瀟灑對照於我的侷促讓我撞見了人生的可以闊達自由;那一夜,種下了此生與你相逢向你學習活出深刻與忠於自我的念頭。
不會忘記你,就如千百年以來每一次我們互相道別離,總說:下一次一起去旅行,去到那海角天涯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