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說：

  「在媽媽的櫃子裡，

   我看到我18歲離家求學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我和初戀男友的合照，

  我第一個孩子四個月理下來的胎毛，

  我和哥哥小時候的獎狀------

  一切的一切，每一件物品都充滿回憶，可以循著記憶找出軌跡，

   惟獨一件，一雙襪子，灰色的男人的襪子，

  穿過的，年代很久。」

  「父親的嗎？怎麼獨留這一雙？」

   朋友說話，眼睛噙著淚，

 「恰巧阿姨來為她做百日，我拿給她看，

  她是我母親一生最親密的朋友，

  十八歲那年兩個人同時考上從軍護士到前線去------

  我跟阿姨說，媽媽眷戀爸爸的方式好特別，

  就留這雙襪子。」

 「阿姨拿在手上翻翻看看，眼睛潮了------

   不是你父親的，是另一個人------

   阿姨讓我看那上面還未修補的痕跡，

   一截線頭，四十年了------」

  朋友哽咽起來，

 「我才了解這一生媽媽為什麼一直活得那麼沉靜。」

   日據時代，他們相識，

   他是南方殷實地主的獨子，

   來到府城求學，戀上同學的妹妹，

   很純潔的愛悅，纖美的少年情事，

   除了摯愛的心沒有世故的附加。

   但世俗的部份等著男孩，

   家中需要他安頓繼承，早為他擇了親事，

   否定府城的女孩不為什麼，

   就只為家族事業，門當戶對是唯一的考量。

   兩人被迫分離，她知道他在家鄉成家，

   傷痛驅使她遠離，於是隨著軍隊到前線去。

   在異鄉，軍醫院裡遇逢阿姨，知道她來自情人的家鄉，

   因對愛的無以言說的眷戀，她與阿姨成為摯友，

   在無數的對家鄉的懷想描述中，

   她穿越了時間空間，參與了情人的出生、求學、成長------。

    在前線，在轟炸死亡的陰影中，在寂寞裡，

    在對愛情的失落與記憶裡，

    她們藉著這樣的交談度過將近一千個日子，

    用著絕望的纏綿歷經她們該當是最美好的青春歲月，

    她與阿姨成為了一生的摯友。

    大戰結束，她接受家裡的安排相親結婚，

    她還有未了的心情，

    她要告訴他，她的一生終將決定，

    她寫信請摯友在家鄉轉交，情人卻又循線找來。

    那時，男人已經繼承了家業，經營一個家庭，

    家族擁有大山，從事划木，

    每個月一次他會隨車運送原木到府城來交貨。

     來到她的所在，唯想見她，然她也屬於一個家了，

     原該在一起的兩個人，沒能在還自由的時候努力，

     現在想要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們原就是無法對社會叛逆的人。

    一對善良的男女心還是那麼純，

    一個月他奔波一趟來看她。

    車到府城，他悄悄撕裂襪子。

    她結了婚，開了個小雜貨店，

    店門口擺了個攤位為人補襪子，

    那個年代還是物資極貧乏的，

    襪子勾破穿破經巧手梳理又當新的穿用。

   他拿破襪去給她補，

   她工作，他坐在一邊小凳上，扮一個等待的客人。

   兩個人在騎樓下昏黃的光影中談話。

   人來人往，有時話題中斷，

   靜止下來，沉默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心情沉靜極了，感覺另一個人在身邊。

   他就在這裡，也許一生就是這樣了。

   她很珍惜，久久見一次，一次的感覺，一次的復活-。

   而後，沒有任何交代的，他消失了。

   等待的那些日子她總想，

   他下次會來，下次他就會出現。

   時間一天天過去，

   因為見不到，因為沒有隻字片語的解釋傳遞，

   她耐不住困惑思念再請摯友傳信。

   摯友去到男人的家，遠遠看到一家居喪，

   想那是家中長輩的事妨礙了男人北上的日常行程，

   轉過街角，

   赫然發現那遺照上往生者竟是還青壯的男人。

   才知道，就在他們那一次見面，

    他回家的途中，貨車失事，他竟就走了。

    那一面便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那時在前線，日日幾乎有空襲，

    每每惶惶趕去防空洞裡她總是想，

   會不會再也出不來，再也無法回來與他見。

   戰後搭船回途，一路飄搖躲掃射，

   一路繞港口，茫茫大海上望不見路地，看不到底，

   心上想的也是與之永別的倉惶。

   但是一條命歷經大難，在他婚娶時死去一次，

   大戰的陰影底又死過好幾次；

   卻竟又重逢了，

   原以為一生歲月靜美，就這般過下去了……

  「我想那人死去，

    媽媽的心最溫柔那角落也隨之掩埋了；」

   朋友說：

  「我的記憶裡，有一段時間她像是病了，

    常常恍惚，回過神來就有一種惘然在臉上。」

   她迢迢去到他的家鄉，

   植了一對柏樹在男人的墳上。

   紀念一種不變的愛，永遠長青，永不凋萎。

   永遠的紀念，

   那雙襪子是他最後一次拿來補，

   那天下午坐到天光將暗，

   臨走對她說：「我下回來拿。」

   再沒有回來過！

  「她等了他一生，好像不曾擁有，可是又不是，

    事實是她擁有人生最初始的

    每個人都想留住的，未經扭曲變質的愛。」

    感情多創，婚姻失敗的朋友檫拭眼角的淚，

    微露自嘲的笑容，

  「我走過這麼多，每次告訴自己要往前走、

    往前走不要停留，

    以為敢愛敢恨就是真實，

    可是，我擁有過什麼！？

    我留下了什麼？」

   留下什麼？如何留下？

   那個時代我們不曾待過，這個時代我們卻都知道。

   我們身處的這個時候，幸福太容易，

   以致認不得愛的真意，

   但在那個戰火的時代，恍恍亂世中，

   活著很艱難，

   摸著自己胸口的心反而最真實。

   看著朋友的淚眼，我嘆口氣對她說：

   在這個昏亂的世道裡，

   單是試著要留下什麼，這一點心念已經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