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成形從兩百年前就與媒體與出版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很長一段時間,作家身分的被確認來自出版品的存在,
你要是個作家,你絕對要出過幾本書。
但是出版類別因應社會的多元變遷,
二十世紀的下半葉各種實用功能書被出版,
學者們把一生的心血集結成書,莫名的受到廣大讀者的青睞,
竟也成為人人認識崇仰的「作家」。
作家的角色擴大了,對於大社會也是好事,
對於古老行業出版則當然絕對是好事。
只是當每一個人都能使用電腦,
都可在網路發言書寫時,出版失去了競爭力。
回到起文就談的,2000年開始,許多人就在問:
哪一天紙版書會被電子書取代?
那時我做網路小說,所以常有人以網路上可閱覽的文章作為電子書的起始
詢問我關於未來的問題,其實我無法回答,
那時大多數讀書的人還不怎麼理睬網路,
誰也不知道網路會變成怎樣的一種妖怪。
而且,
那時來自網路人人不用花錢就可看得到的網路小說變成出版品,賣的多好啊!
我們在那時(不過七八年前)還無法想像時代是如何在網前驅動!?
在台灣出版業已經邁入新的階段,面臨銷售量大幅滑落的狀況下,
我們才開始檢查,但,
今天電子書在台灣並未形成一點點的氣候啊。
過去,我們想像人們還是閱讀的,維持原來的讀書習慣,所以,
出版的革命只因為我們的載體變化了,從紙張到電子儀器。
說真的,我不知道2000年以後出生的,在他們長大主導這個世界之時,
他們是否全然或絕大多數的習於來自電子儀器的閱讀?
想像他們在長途飛行的飛機上津津有味看完「天龍八部」一整套,
回程再看完「笑傲江湖」一整套,
因為無須攜帶厚重的書,這是有可能的;
但是如果他窩在自家客廳裡一邊開著電視,
一邊快速的在閱讀器上閱讀一套又一套的金庸---
真的紙版書的出版就只剩下某些特殊意義的行為了。
但是現在,就在我們想要弄清楚為什麼出版這個行業一夜之間不能做了,
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這跟電子取代紙張毫不相關,也就是,
就算你把你手上的版權資料全數轉換成電子檔,
以下載收費來完成另一種出版行為,
也顯然無法成立。
重點是,大家看書的時間、精神與消費力都減少了。
其中一個重點即在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作家了,
我可以說故事,我可以成理論,我可以寫心情,
我甚至連正確的中文該怎麼使用都不會,
單靠在部落格上鬼畫符說說笑就有機會揚名立萬。
各位朋友先別結論,
我絲毫無意否定這些個書寫程度實在很差卻以書寫而出頭的年輕人。
回到原點,我承認,每個時代有其一定的社會語言,
它隨著生活造就出那個時代的書寫風格乃致文化景致,
但千年來是直到網路出現之後,人類的書寫才變的如此的普遍廉價而低落,
換個角度說,如此廣泛的大眾化;
它大眾到每個人都可以是作家,
而每一個作家也都是讀者。
我想到在八九年前網路小說的出版剛剛在兩岸鋪出一道市場的曙光之際,
本社一位赫赫有戰名的社長宣稱這是:
人類社會再一次的文藝復興。
同時飛速的搶攻這一塊市場,
以大量的速度性的佔有市場以達到最大收益為準。
他有錯嗎?他沒錯嗎?
就一個長期以模仿複製搶攻為出版生意模式的生意人他是對的,
就他的「文化觀察」呢?
我只記得當年他大剌剌作如此宣稱時,
週遭不管老生中生代包括我這個始作俑者全數緘默,
無法也不能同意他的說法。
來到網路時代,最清楚的預見是,
所有深刻厚重的價值在消失中---
從大眾,從媒體,從人與人之間的對待裡淡去、減少。
缺乏經典訓練的下一代用大眾媒體最廉價的資訊互相渲染,
而他們活躍在網路生活裡,
以致我們越來越難跟得上網路速度及其文化,
為了在這個晃動的時代摸到自己的心,
儘管辛苦,我們上網,訓練自己認識他們;
但事實是,
大多數屬於古老經典那些價值的辭彙言論我們還是只能用在同儕間,
很多時候我們在網路上交談,
在我們熟悉的社群,
嘗試進入那些在網路學習長大的社群,還是有困難。
因為,我們所熟悉的意義,
對於網路上快速瀏覽的這一群都已經陌生,
最重要的是,網路上的行為傾向於快速、簡單、無厘頭。
過往的文字書寫價值在模糊中。
當然不是文藝復興,
而只是一個新興媒介導致一種新的書寫行為。
幾年前,常常有人問我,網路小說會不會泡沫化?
我總說,網路小說的出版會泡沫化,
但網路小說的書寫不會泡沫化。
時至今日,大華文地區的文學創作幾乎都是從網路開始,
大陸的網路作家書寫程度比臺灣的孩子高的多了,
但他們也習慣將網路作為一個露出平台,此其一;
其二,由於網路是如此輕易可以完成書寫及發表,
在網路上寫作幾乎可預見只會越來越蓬勃。
人人可以當作家,而且樂此不疲,
那麼,是否原來可閱讀的時間精神被切開了---
我也在寫,我也被閱讀!
還有什麼比這更滿足的呢?
那我為什麼還要去買書呢!?
何況我這麼忙,每天我要花多少時間在網上,購物、瀏覽、書寫、查詢---
我當然要去買書,還是要看書!
因為那本書網路上人人在談---
出版變得只有暢銷書才成立,
這是下一個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