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總是棲在新橋邊往下數過來第二支路燈上,在這裡,她的俯望恰正是咖啡館頂樓,那閣樓上虎班貓遊來遊去,有時躍上陽台欄杆的花臺尾端,蹲坐在那裡,
無聊而傲慢;眼尾餘光掃過路燈上的燕子,似有若無。
他到底忘了去年的邂逅!燕子想,心上帶著痛,自從去年春天飛來塞納河畔逗留,一整個冬天,儘管在遠方,她都沒有忘記春天的纏綿。
去年他多麼的愛我。燕子心痛的想著,虎班貓果然健忘!秋風揚起,飛往南方之後,姐妹們都勸她:對於貓,燕子畢竟太輕盈,難以在心頭留下身影,好歹隔離一季,明年不要再往河岸飛去。
可是燕子依然逗留在這裡,自從春天飛來,一整個季節過去,直到夏天來臨,虎班貓都沒有正眼瞧過她。棲在路燈高處,她見他在夜晚時分踅出陽台,沿著欄杆蹬上檐頭,一個屋頂接著一個屋頂漫遊,與不同的母貓調情勾搭纏綿。
虎班貓總是健忘!
燕子試過幾次,飛上去,挨近他,用翅膀上的軟羽輕輕檫拂他,試圖喚起他的回憶。
貓卻只是閃躲,既陌生且無情。
每天燕子棲在路燈上俯瞰咖啡館,對於露天咖啡座上的面孔愈益熟悉,她發現這個世界多的是浪漫的愛、脆弱的心。
比如每個周末,總有一個美麗女子,優雅蒼白一個人靠著河邊坐,慢慢啜飲咖啡,凝望河水,眼底帶著等待。
又有個男子,年輕漂亮,永遠匆匆趕來,向不同的少女獻殷勤。
晚上揚起一陣風,水的氣味從河上飄來,那是一種自由然而孤寂的味覺,來自遙遠的過去,終於不可知的未來。
八月下旬,咖啡座上來了一個女子,襤褸的裝束掩不了眼睛裡清澈明亮的幸福,
燕子好奇盤旋而上,跟著她飛翔,發現她的情人在封鎖的橋上等她,在等待改造的新橋上他們有個家。
夏天快過去了,夜裡從河上吹來的風逐漸冷峭,燕子從河上的倒影看見了自己的襤褸。虎班貓在屋頂上溜達的次數減少了,然而即使見面他們也完全的成為了陌生人。
貓的眼神不儘傲慢,而且冷峻。
對於這一個季節的愛情追尋,燕子終於死了心,但她不想飛往南方去。
凝望河水,她看見自己滿含等待然而絕望的眼睛,同樣襤褸的扮相,新橋上的戀人明亮而輕靈,她的眼底既黯淡且悲傷。
秋日初到,第一個月圓的晚上,新橋上的戀人發現了燕子,她蜷著身軀躺在他們破爛的家前,女孩覺得燕子被撿起來那一刻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是臨死前,燕子在人間最後的眷戀,她想要細細閱讀新橋戀人的眼睛,燕子短短的一生一直弄不明白的是,真正的愛,無名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