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北京第三天,夜裡,他起來上廁所,從衛浴間轉出來,一片銀光直映
入室內照的地板影影如夢,他才發現下雪了。
雪花鵝毛般大,巧無聲息慢慢飄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衝動,開了落地門
站到陽台上,十七樓望出去,極目所眺,整個北京城像似舖著厚厚一層糖
霜的童話屋。
北國的雪景------他想跟誰說說話,胸口間湧上一股熱氣,南台灣長大的他
不是沒看過雪,但這是在北京,千年皇城,與倫敦與紐約意義都不同。
三天前下飛機離開機場車上高速的時候,他就有一種莫名的悸動,像是久
違的鄉愁在回歸故里之際特別的清楚纏綿縈上心頭。
他老覺得這個古城是家,為什麼?他憧憬了多久?不明白,他是在來到這
個城市才發現,可能已經等待了很久,與這個老城市的聯繫像是一直蹲伏
在他靈魂底的一個期待。不過三天,空氣裡的元素與他的血液尚未熟悉,
他卻像是已經在這裡呆了一輩子。
真想找個人說話,說說話,太寂寞了。
陽台上的氣溫很低,他退回到客廳裡,給自己倒了酒,下雪的午夜與白乾
---他對著影子乾杯。
離開台北的時候滿懷雄心,接近四十,轉換到這裡來,除了凌雲的壯志還
有什麼?今天午夜他特別覺得了解古代大俠踽踽江湖那況味------華山在論
劍,作為一個男子,半生學武藝,不參予這盛會怎麼交代這一生,不管成
與敗;不能到老連個可吹噓的英雄大會都沒親臨過。
他就是這樣的理直氣壯,出門前一夜女人淚眼涔涔問他:你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很想直接就這麼回答:華山論劍英雄豪傑怎可缺席!不過如此,說
穿了,是內在那蠢蠢的殺氣欲動不休。
但他講不清楚,沒有人能明白,何況是個女人,八年來,她一直只是等待
著「我們何時結婚」。結婚這件事超越了一切,超越他們在一起的平庸,
他到底還愛她多少,或她是不是還愛著他----無庸置疑的,對於一個女人,
在愛情來臨之前,關於愛的形狀旣堅固且結實,可是當愛情發生、行進、
變化,愛情的真實越來越模糊,她卻覺得愛的面貌越來越明白清晰;只要
結了婚,一切就具體了,結婚等於就是愛,愛情恆等於婚姻。
女人的世界這樣小,她每天打電話,第一天,她說:我好想你。就哭了,
他講了很多好話,沒辦法,自他決定來北京,她就不安惶惑,覺得他要拋
下她。他其實很難讓她明白,也許是,但若說這是,也非如她聽從的島上
滿天滿地的流言,彷彿所有來到這塊土地的男子都必然淪陷於大地上的雌
性。
多的是比女人更具價值的!她就是不懂,長久以來,這一直是他們的問題
。
第二天的電話在午夜過後響起,他還在酒吧裡,幾個台北男子趁著酒意分
頭調教他關於這個古老大地上的種種不思議處,她從電話聽得他在作樂中
,心情當下混亂,問他:你要把我怎樣嘛?我怎麼辦?又哭了。
每次她哭,他的心都會亂,關於責任,關於對感情負責任,他是願意的,
從來沒想逃避過,於他,責任義務種種是這個社會附加於他身上的,既然
一個男人該這樣扮演,他就不否定,雖然「這只是個約定俗成的意義」,
朋友這麼告訴他,朋友老夏,他們在十三年前曾經短暫共事過半年,斷斷
續續有點聯繫,直到這一趟遷移,與老夏才又再度活絡起來。這屋子,是
老夏轉租給他的,聽說他需要找個住的地方,在mail裡,她說:我正要找
人來承租我這地方。把屋子內部方員四周用數位拍了寄給他看,他覺得該
是來到京城親眼見過才得準,老夏說:好啊,你來了讓你試住。
老夏現在住到朋友家去。這三天他在這裡,在一個女人的屋子裡,坐在這
個紅色沙發上,望著那酒紅印度紗幕外十七樓的天空,寂寞到了極點。
他很想打個電話給老夏,她一定還沒睡,他要問她:你還看出了我有什
麼問題沒有?
就是昨天,在夜店裡,電話打來的時候老夏也在座,他們正講到關於「
面子 」,他說:我這下子不做出成績不可能回去了,我怎麼交代,我的
面子怎麼---沒說完,老夏夾著眼看他,似笑非笑的朝他拋來一句話:面
子是別人給的,又不是自己的,那多不踏實的東西。
電話講了老半天,再回來,一夥人要散伙了,紛紛掏錢結帳,順路坐在
別人的車裡,老夏擠在一道,他忍不住問她剛剛那沒講完的話,她說:
什麼?茫然的,真的忘了,都忘了,大家喝的夠多,老夏顯然也能喝,
二鍋頭跟vodka混調的akila,她慢慢品酌著也喝了五、六杯。即使在昏黑
的北京吉普裡,也看得見她那醺醺的粉紅臉孔,她的臉很小,看不出四
十出頭的女人了。
他其實好奇,一個女人就在這陌生土地上一個人走了將近十年。
如果男人一定會淪陷在眾多的雌性中,那麼女人呢?沒聽說她的感情
動靜,跟這些男人和在一起,她倒是自在,雖也不是個哥們!
老夏那樣子,怎麼樣也無法做哥們,男人不會當她是同姓,再怎樣做
出平等關係,她那小巧白皙的小臉龐,總會提醒周圍的男人,她的性
別。
她也不刻意裝雄性,夏天的時候回台北,他因為計劃赴京,約她聊天
給參謀,她赴約,穿著一雙細高跟涼鞋,鮮紅色的腳趾甲裸露在他的
目光下,毫不扭捏,那樣子純是女人的姿態自然造成,因為懵懂不自
知,誘惑力特別大,那種大膽,她好像自己不知道,因為講話中,她
所給的意見全然是事情本身的,絲毫嗅不到任何一點女人對男人。
她可以這樣在這個國度行走嗎?
如她聊天中,她自己說的:現在這個城市裡,男人們第一個嗅到的是
錢的滋味,大把大把的鈔票,那味道是很迷人的,比女人的荷爾蒙還
要刺激,況且女人的荷爾蒙千百年來都是一個滋味,這一回錢的滋味
多元而濃烈,遠遠超過過去幾千年所感覺,那種味道的強烈連女人都
迷醉。
老夏說:在這個城市,很奇特,物質濃度高到令人炫目,精神濃度也
是一樣。它跟十幾二十年前的台北不同,那時候的台北,除了錢與性
什麼都沒有。
今天呢?現場有人問。老夏說:今天的台北,什麼都不剩了,僅有的
雄風在女人身上也不知為什麼的欲振乏力。
現場一陣哄笑,大家都不知方向了,在京城這一個大洪流裡,他們在
混調白乾的強化下,一陣子都以為自己是北京男人,忘了自身還有一
半以上留在了那個島上。
為什麼下雪的夜晚特別的寧靜?他坐在屋裡,才喝了兩小杯,尚未有
一點點酒精發酵,可是屋外的雪飄飄落下來的氛圍莫名的令他壎燻然。
他在台灣最南端的小城出生長大,97年第一次到上海出差,對口單位
的接洽人問他是哪裡人,他順口就說:恆春。完全沒想身處之地是一
個廣大到看待如台灣這樣一個自負驕傲之地,也只是撮爾小島而已;
但他倒是無意,在島上,從16歲離開南方小鎮北上升學之後,除開25
至27歲服兵役期間在離島馬祖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生活於台北,每每
問起出生成長之地,總說恆春。
忽然的,許是在同樣的臉孔、同一種語言下,恍惚間,他沒有準備,
就如在島上被詢問般,做了那樣回應。若在西方國家,在日本,他的
回答必然就是台灣。事後他回想,其實那時的回答是台灣,恐怕也不
是對方想要的答案,因為他是來自台灣他們明白。那他該如何回答?
祖籍福建,閩南人。
這夠精確嗎?他隱約記得父親曾提過我們的祖輩所來處叫梅縣,但梅
縣像是廣東的一個地名,可他家是道地閩南人,連母親都是。
父親已經不在了,在他研究所畢業那年過世,母親從來不清楚這些,
他不知從何考;今天搭計程車,開車的師傅聽他的口腔,問他是不是
台灣人,他答是;那師傅又問:你們是哪裡人?他瞬間就明白了人家
問什麼?他說:我們是福建人,應該是湄州吧。
那一剎那間,他將梅縣與湄洲放置到一處,「也許就是」,他想。以
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歸籍湄洲了。
來到這一塊土地生活,這是需要的,比如第一天辦公室的幾個同事說
起來,他們所來處,西安、武漢、紹興、蘇州----,不是省會也是古
城,又或者『鞍山』,那女同事一講,他叫,我知道,產鐵,有名的
鞍山煉鐵廠。
他知道,整個中學六年地理教育歷史教育,學的都是中國地理和中國
歷史,國民黨給台灣這一代孩子整個的中國卻又將他們隔離開來,以
致後來來到這一塊古老大地,竟陌名的產生無以名狀的鄉愁。
他兩千年一趟旅行,從上海搭車一路往南京,車行高速公路,在晚上
婚亮的路燈燈光下,綠色路標出現無錫、太湖、蘇州---,他半寐之間
乍見這些熟悉以極的古老地名,竟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彷彿一個
個已經不存在的城市再度復甦。
十幾歲熟讀的中國存在於課本的書寫紀錄中,彷彿那只是一個虛擬世
界,不該真實存在。
那樣的時空交錯之旅只在中國發生,當他來到北京,說給台北朋友聽
, 老夏說:想想你有整個中國可以穿梭,你還未去到任何一個古城,當
你進入那種地方,你會覺得你的前世整個的再度回到你的眼前,不知
道為什麼你常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整個的從靈魂起顫慄。
是嗎?他才剛來到,他還有一大塊留在那個島上,包括女人,這女人
到底意味著什麼?
今晚他們已經通過電話,接近午夜,她開頭就說:我好想你,好想好
想,怎麼辦?他當時就有了反應,真是難過,他知道這是她心情穩定
很清楚的技倆,她懂得兜他,否則也不會一耗八年,畢竟初識時的激
情在第一年就用完了。愛的熟悉與穩定度幫助他們過了後來這些年。
但是,還有什麼?還要什麼?
過去兩年不斷的爭執吵鬧,都為這個,她常問他:你還要什麼?
要什麼?來到北京就已經意味著他還要的那個島嶼給不起。他沒有說
,說了她也不會懂。這樣的女人不會懂。
他選擇她也就因為她的簡單,剛剛好扮演一個女人,他像他身邊大多
數的男人,無法去要一個可以有更多角色的女人,因為那不安全,他
一直努力的就是要達到對生命的全盤控制,他怎麼會容許身邊的女人
在自己的掌握之外。
但他需要的比她所能給的還要多,多很多,很多很多。他現在覺得他
們之間的那一條線在鬆動中,也許是他的意思,但也許是她的意思,
在決定赴京之後那感覺就出現了。儘管他們可能因為分離而更加如膠
似漆,但那樣的努力很明顯,只有肉、沒有心。當兩個在床上交纏在
一起時,他很清楚,他們的心一點一點在遠離,且他相信,她很清
楚。
還好沒有婚姻,更好沒有孩子;現在他很清楚那些個已婚的朋友生
命是如何的困頓!
他不知道關於過去這八年終點在哪裡,他不預設,也不設法,比如
,再找一個女人,起碼目前他想不到也不想。但於他,他知道來到
北京他底靈魂有一種雀躍,不知道怎麼說,他感到一個新生的我在
甦醒中,全新的我但又是極為熟悉的,如果八年可以走到終點,他
感到的是,三千年是走不完的,那一個過往在這裡拼搏奮戰嘶喊殺
掠的男人再一次回頭,回來找他對他說,上馬吧!時候到了!
屋外的雪更大了,05年元月,他在十七樓看著北京市區靄靄覆雪中
天空的反光,那光有點接近天將黎明的曙光,灰中帶亮,三點過一
刻,雪依舊下著,他有一種類近宿命的心情,關於年近四十的遷徙
, 他知道並非全然來自自己的決定,此刻北京天空給他的感覺是,
一個大時代在往前走,當一個時代像洪流一樣滾滾而去之際,所有
在其間者都太渺小---
包括島上來到古老大地的每一個,以及每一個所欲求與追逐的---包
括功名、金錢,愛與性。
他非常的寂寞,午夜、雪天、酒以及酒精燃起的慾望,他忽然非常
的渴望女人,這樣一個夜,她在做什麼?
他從十七樓的天空往東望去,此刻,他想起了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