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正在讀一本小說,封面上的文案彷如流行歌曲的歌詞:
忘了你,不如忘了我自己。
當然這是一本愛情小說且是e世代寫的,但早晚唸著,倒覺
得頗切合我自己;就比如我的七年級作者們來到出版社,最
好我不在現場,若在家,頂多探個頭與談興正濃的他們打一
聲招呼,總之,不要不知輕重的也在屋子的一角坐下來,一
但落坐,立刻感到現場一陣肅穆,空氣頓時冷列,時空彷彿
回到二十年前被叫到校長辦公室裡。
在那尷尬的時刻,絞盡腦汁努力擠出的一個笑話,那場面
令我有著一如小說文案的心情:忘了你不如忘了我自己。
糊裡糊塗的耗掉全部的青春,且盡一切之力氣無限延長那
溫熱的尾巴之後,也許對於責任這回事向來不知負荷,以至
於對年齡其實仍然毫無知覺;但不知是從哪一天、哪一年,
什麼樣的情狀下開始的,我發現了自己這一生具備的一個新
的身份---前輩。
最好甦醒那當時不是春天,那多感傷,又是即將廢掉的一
年!
滿街販賣著五年級濃濃的懷念氛圍,我們沉浸在舊時代無
與倫比的美麗記憶裡,把過往當作新生的現代搬演著,倒不是
死不認錯的不肯面對真實年齡,而是過往的一切繼續圍繞在身
邊,那心的深處一天天熄滅的的火苗便有機會維持一定的溫度
,隨時可能再燃起,儘管心的更深處對於可能的野火燎原可能
帶來的災難充滿未知的恐懼,但有幾個人真的嚐過那巨大的激
越呢?
在微渺的期待裡,讓火苗繼續溫溫的燒著,其實是安全的。
什麼也不會發生,所以熱烈談論『小英的故事』、小甜甜愛的
是陶德還是安東尼,不斷溫存青春之情感無止無休。
「科學小飛俠」是高中那當時最風靡的卡通,從南台灣來
到台北升學,與學妹在羅斯福路台大正對面寄宿,每天準點
坐在大學口一家冰攤上,邊吃挫冰瞇著眼看攤子上的小電視,
每每看到頭目對著牆哀嚎「首領!首領!」與學妹兩人一定搶
在首領露面前大聲代他發言:「笨---蛋!」毫不在意週遭食客
對身著綠制服的我們露出的狐疑臉色。
為了雙十節活動,我們需要足夠的肺活量展現愛國之力量,
看完「科學小飛俠」選擇耶林大道練歌,月色幽微路燈不亮,
正是不顧臉皮高唱『我愛中華』的好時光,拉開喉嚨一路走,
一路的杜鵑花叢下冒出出一對對怨忿的情侶,對於他們的憤怒
我全不在意,因我更詫異的是:怎麼國難當頭,他們還在沉溺?
那幾年國慶日閱兵大典,成群結隊排在觀禮台前排字是學校
大事,我們隨指揮台上的旗幟掀翻手上一塊四方板上的色布,
以區塊顏色組成的符號或口號與嘴上高唱的愛國歌曲,不知道對
觀禮台上的將軍大官們有什麼作用,但真的激勵著十六、七歲正
當熱血旺盛的我們。
那個年代愛國父是一種時髦,夜深人靜背誦三民主義聲音裡
隱隱的漩然欲泣可能是我最早的浪漫美麗!
在升學的灰頭土臉裡,沒有一個人擺在心上去愛真是熬不下
去。那當時認識的建中男生愛的也是國父,他是三民主義研究社
的戰將,提起國父革命肅穆的神情即使活到一百歲我都忘不了。
但幾年後他成為反對運動的悍將,常常奔波於街頭,好長一
段時間活的像個烈士,那幾年我一直在問自己要不要喜歡他------
儘管時移事往,國父已經成為老古板,我仍然不能不質疑他的愛
之不澈底,這是另一種背叛。
那個時代比學運世代還要早,因之後來對於報章雜誌開始冒出
來的反對新貴,再怎麼樣掌握權勢,我總覺得都還是不及格。真正
的烈士我見過,這些投機份子算什麼!?
街角的的咖啡館,店內來來去去不知第幾代的工讀生還是知道
我只喝曼特寧;高談闊論的話題早已不是政治與時事。
活在這個島上不早也不晚,五年級這一班於青春正當狂飆那當
時,剛好趕上島上正在醞釀變天之前奏。時代給了我們全部,因為
民主而握得了權勢,也因為科技而掌握財富。但是真正在人生當中
我們稀罕的是什麼?珍惜過誰?愛給了多少?
每天工作場中來來去去的多的是七年級,眼底看著青春的笑靨
,耳裡聽著青春的笑語,已經不得不在青壯歲月裡安頓的我,羨慕
的不是他們年齡,而的確是他們的年輕:人生才剛開始,愛的經驗
不輕也不重,背叛的經過有幾回,但是誰也傷不了誰。
總要到達近中年,驀然回首,才知道愛很模糊,傷卻都很清楚
,但因青春的力氣強悍,所以一關關都能重新來過。
與七年級作者常常撞見,他們與六年級後段班的編輯相約,努
力寫作一本書討論出版,輕言笑語我插不了話,只有肅靜經過,但
那校園裡還溫著的氣息往往撲鼻而來,那混合著期望認真與羞澀夢
想的青春在我的肉體裡還殘留著些許餘味,我熟悉了解。
未來在他們身上,也曾在我身上。累生累世,都有這樣的一
個未來,令我努力的活!
忘不了你,若要遺忘,我選擇忘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