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市場並不算大,但或許是年代久遠──據說從日治時代開始,新市街就聚集了上百個攤位,也或許是因為靠近昔日的屠宰場,他們利用市場旁的一條磺港溪,來清洗宰殺後的豬隻,所以在我的記憶中,北投市場彷彿一直瀰漫著濃重的腥味,黏稠又烏黑的泥水,流淌在密密麻麻的攤位之間。
不知從何時起,磺港溪就用水泥覆蓋起來,成了一條磺港路,路中央也成了一座小小的停車場,無人管理。大家都知道路底下是一條溪水,但卻故意把它忘掉,彷彿流過那兒的不是溫泉,而是排放市場殘渣的臭水溝,所以要掩起鼻子快步的走過。走過狹窄的磺港路後,就會看見市場的正對面有一間小小的瓦斯行,那裡就是李宗盛的家。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學運之火在海峽兩岸熊熊的燃燒,而那一年我二十歲,正在讀大二。年底,滾石集合旗下重要的歌手,推出《新樂園》專輯,英文的名稱是Peace Land,和平的樂土。在這張專輯中,李宗盛唱起了〈阿宗三件事〉,他唱:「我是一個瓦斯行老闆之子,在還沒證明我有獨立賺錢的本事以前,我的父親要我在家裡幫忙送瓦斯,我必須利用生意清淡的午後,在社區的電線桿上綁上寫著電話的牌子,我必須扛著瓦斯,穿過臭水四溢的夜市,這樣的日子在我第一次上綜藝一百以後一年多才停止……」
我聽了不禁潸然落淚。沒錯,那確實是一座臭水四溢的夜市啊,然而我也是被那座市場餵養長大的。到了晚上,白天賣菜賣肉的攤販便搖身一變,燈火輝煌了起來,改賣宵夜、衣服和琳瑯滿目的小首飾。賣藥的班子就在磺港路停車場的空隙間,搭起了一座簡陋的舞台,我曾在那兒看過各式的雜耍和氣功表演,而成了我人生中最早的劇場經驗。有一回,還有人來展示雙頭蛇。那是一個又黑又瘦的男子,拿著一只長方形的小鐵籠,用布遮起來,神秘兮兮的說籠子裡有一條雙頭蛇。他說得天花亂墜,竟也把我給唬住了,足足站在那裡一整晚,看他賣藥,結果藥是全賣光了,但布卻始終只是掀起一小角,就又趕緊放下,籠子裡有黑影在不安的蠕動,但我到底是沒有瞧見,那一條雙頭蛇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夜深了,賣藥的男子不慌不忙收起小桌,熄滅燈光。晚風吹來,市集的人潮散去,只剩下一地的紙屑和空塑膠杯冷冷的飛舞。我盯著男人的背影和他手中的鐵籠,卻沒有勇氣追上前去,請他給我看一看雙頭蛇?只要一眼就好。但或許男子也是為了我好,因為讀過孫叔敖故事的人都知道,看見雙頭蛇是不吉利的,會死的。
又有一天,瓦斯行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大轎車。市場一帶從沒出現這麼豪華的車子,引起不小的騷動。果然是李宗盛回來了,正在和家人話別。那時的他早已是個大明星,我躲在騎樓遠遠的看他,好像做夢一樣。我看著他坐進駕駛座,駛著閃閃發亮的汽車,艱難地穿過臭水四溢的夜市,然後消失在好奇的人群之中。那時才二十歲的我,非常篤定自己一定會跟他一樣,離開這裡,走上一條北投之子大多會走的道路。然而我真的離開了嗎?在離鄉近二十年後,我卻忽然不那麼確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