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台書簡＞胎教與家學 ■犬馬
原載中華日報副刊《2009.11.8》
早先，我們夫妻倆只想當快樂的頂客族。至於為什麼，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許覺得大環境不適合小孩生長、或許覺得自己沒有足夠能力能好好教養小孩、或許還想一直過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或許根本就只是不想生小孩找來種種藉口搪塞也說不定。但後來年紀漸長，親友間開始給予有形無形的壓力，面對眾親友們強力勸說，心中定見卻絲毫不見動搖。但隨著年紀越發增長，從前看到小嬰兒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覺得擾煩，現在卻一反故態，越看越可愛，甚至想把他抱過來、親上幾口、貼在胸前、逗他笑、搖他入睡，這在之前是不可能有過的感覺，現在卻越來越強烈，我心裡想，也許是應該要有一個小孩了，──因為天生的父性漸漸流露出來了。
內人懷孕後，看了一些書，得知胎教頗為重要。因此在家除了播放古典音樂之外，我也開始在睡前給小寶寶來點兒胎教。起先不知道該教些甚麼好，後來乾脆把我收藏的書畫冊拿來當作胎教內容，因為書畫冊中有圖象，有些還有書法、詩和篆刻。於是第一天請出大師級的畫家張大千，我精選了畫冊中幾幅作品，逐一為肚子當中的小寶寶講解。幾天過後，等張大千上完之後，接著再教江兆申，又過了幾天，再教溥心畬，這些都是文人畫大師，詩、書、畫、篆刻皆精妙，教起來也很開心。反正就是把我收藏的書畫冊重新回顧一番，一邊可以回味舊藏品，一邊還可以教小寶寶，真是兩全其美。
我現在當然也得好好想想，等小寶寶出生了，我要給他怎樣的家教，或者更認真些，是給他怎樣的家學。家教指的當然是個性、態度、行為規範、生活習慣、價值觀等等的培塑養成，家學則是家長在家庭之中給小孩所建立的學養根基，或者說是學術根基。毓老師就曾經說過，台灣人最欠缺的就是家學。毓老師說師母的家學就是一部《昭明文選》，從小把整部書全部背下來，所以駢文好得不得了，毓老師曾在課堂上默誦分隔六十年的師母從大陸寄來的信，信是用駢文寫成；至於毓老師，家學淵源，從小就在母親的教育之下，十來歲之前背完四書五經。毓老師常說，他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天是不在看書的，即使眼睛不好了仍是天天看書，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他從小就把書全都記在腦海當中，所以只要在腦海回想，就能看書，哪怕眼睛不好了還是可以天天讀書。毓老師說，得這樣，才能叫家學。
所以我現在就得認真想想，要給我家的小寶寶什麼樣的家學。
我的想法是，除了讓小寶寶學鋼琴 (一切音樂之母 )和英文 (自然而然熟悉國際語言 )之外，應該還要給予中國文化教養，所以得在小孩上學之前，讓小寶寶默背幾本書才行。好比說詩歌易於朗朗上口，所以應該背上一本《唐詩三百首》才行；人生觀也很重要，儒家強調入世，所以《論語》很值得全背，孟軻口才好、文氣盎然，《孟子》似乎不該遺漏，《易經》讓人知機應變，豈能輕易漏過；道家曠達疏朗，《老子》才五千言，肯定是要全背，莊周逍遙自適，《莊子》內七篇背下來，可以游於四海之外；然後似乎還應該提供一些文學素養，摛文鏤彩的《昭明文選》卷數雖多，但總可挑揀幾篇菁華來默一默……。這樣東挑西揀，就有好幾份功課了。如此一來，除了考驗父親的毅力與恆心，同時也考驗小孩的耐心與學習，也唯有如此，方才顯出家學之難能可貴。
我的確作如是想，我所能傳給小孩的家學，或許就像父親從小講儒家大道理、說書給我聽一樣，那是他未受學校教育自學識字有成唯一可以勝任的家教方式，但他做到了、成功了，我當然也要做到才行。我希望我的小孩將來可以很驕傲的對人說，我們張家的家學，就是我爸從小教我的這些，至於家學內容可以因人而異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父子之間的親密互動與文化傳承，這些才是永恆珍貴的。
→圖說 :內人替咱家小雞雞作的父親節卡片。
＜英台書簡＞無所不在的鍵盤樂 ■江凌青
《2009/10/29 15:38》
輝誠，聽你說起近來的生活重心之一，便是向妻子肚裡的兒子進行胎教，昨天是江兆申，前天是溥心畬，待會兒還要講點高更，雖說那些盡是你收藏的老畫冊，但想必如今翻閱起來，卻有著被喜悅之情熨過的簇新氣息吧！
如今我遠赴英國也超過半年，沒像其他留學生一樣特別想念台灣的食物，但總是想念著父母。有一回不過傳了則簡訊，跟他們說起有朋友來英國旅行，我也如何希望他們能撥控來這裡走走，未料母親迅速地上網查詢了旅行團資訊、繳了團費，不久後我就在倫敦與他們相會。帶著他們從市郊的旅館搭火車、轉地鐵，到南岸的泰特現代美術館、也到了特拉法加廣場與國家藝廊。終日在倫敦城內與洶湧的遊客並肩遊逛，母親卻是累了也不好意思打壞我們的興致。
經過那趟疲憊的英倫之行後，長時間以來都過度投入教學與創作的母親，終於願意鬆動時間的發條，讓身體能得到充分休息。但過沒多久，她又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她已經開始練習打字與使用視訊，以後可以跟我視訊、也可以 MSN跟 Email──她這麼一講，我可緊張了，不是怕她以後天天上網掌握我的行蹤，而是怕她這種好學的個性，一「練習」起來非得要精益求精不可。加上父親跟我強調「你知道你媽有多用功嗎，還把鍵盤放在床上，睡前還要練習打字呢！」聽了，我更怕注音符號的一撇一捺都將在她的夢裡結網、築巢，讓她在夢中都隨著鍵盤的敲擊聲，不自覺地起舞。
但也許我多慮了。如近母親在視訊的小框框中看起來總是如此亮麗，與我 MSN傳訊息時雖然回得慢了些，文字中也總是滲出欣喜的滋味。她告訴我，畢竟以前也是練過英文打字的，只是如今得習慣注音符號的方位而已，並且向我強調「我用的可不是一指神功！」
這時我總是會回想起家裡那台陳舊的打字機，手指碰觸某個字母後，那顆鍵就會沉沉地往下墜、然後再緩緩地回升。小時候的我總是喜歡假裝自己精於打字，能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並且巧妙地掌控整台機器的運作。打字機特有的聲響，對我而言是一種奇異的召喚；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被拉扯為一條沒有盡頭的甬道，而只要我繼續敲打，就可以延續這趟奇幻旅程。
但我還沒來得及真正學會使用打字機，電腦科技就已氾濫於我們的時代。直到我來到國外，父母不得不也開始使用這些科技產物，我們才又似乎在這塊田野上重逢，甚至讓我能透過過去未曾嘗試過的方式來感受他們的存在。當我看著母親跟其他朋友一樣打出「哈哈哈」之類的字眼，我忽然覺得眼前方方正正的新細明體有了我前所未見的血肉，是柔軟的、美麗的，更是讓我望之而泛起笑容的。而我也直到出國之後，才越來越感受到血緣的力量能如何深化至我的心靈，影響我的行事、思維、甚至看待創作與生命的角度。這種古老的力量，即使在當代藝術的領域中依舊不斷顯現光輝，就像我不久前在英國電影機構 (British Film Institution，簡稱 BFI)看過的土耳其導演錫蘭 (Nuri Bilge Ceylan, 1959-)的攝影展「獻給父親」 (For my Father)。雖然只是在 BFI的一個小角落，但那一幅幅以父親為主題的照片依舊震撼人心。
還記得我第一次遠離父母的身邊，是數年前來英國自助旅行的那一個月。臨走那日，才發現在倫敦市中心的某間二輪戲院，將在當天下午播放錫蘭的成名作《遠方》 (Uzak, 2002)。當時我心想著「如果能在遠方看《遠方》，是件多麼詩意的事！」但終究因為必須趕赴機場而作罷。如今我再次遠離父母來到同樣的遠方，再次撞見同樣一位導演的創作，不同的是，這次他只用幾張簡單的肖像照，便讓我回想起了家、回想起了我那暫時只得透過視訊的小框框見面的父母、更讓我想像起了母親在睡前勤練鍵盤的模樣──那模樣是如此美好，就像無所不在的鍵盤樂，在我的腦海中持續地敲響過去的記憶、未來的希望。
在此向輝誠的「未來的希望」，獻上祝福。